Life As an Improvisational Quest - 生命是一场即兴的旅程
There's a tradition at our school, Shenzhen College of International Education, where graduating seniors write and publish whatever they want to deliver and dedicate it to whoever they choose. I wrote this in Mandarin, as the semantic field in which the spirit of my words lives cannot be fully captured in any other language. So sorry to non-English readers. Please don't translate it-I'd hate for you to see me through a translated version. We can talk about nostalgia (my favorite topic), and I'll absolutely bring this up without hesitation!
生命是一场即兴的旅程。这句话是我申美主文书的开场白，也是迄今的座右铭。我从决定写毕业生说那一刻就想好了用这个标题，正如我从开始写文书那一刻就决定了用这句话开篇，以至于终稿里每句话几乎都改过，但这句从未变动。有些决定一旦做好了是不能更改的，它们是仅属于那一刻的火花。
谨以此纪念自己的高中四年。
摄于NYC 2024
一
站在高中的尽头看来路，每一个岔路口几乎总是靠着一时冲动和直觉做的决定；这些冲动是独属于那一刻的，它们源自那时的我的一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什么“命定之路”的说法，总觉得这么说未免也太身处优越而不自知了。以一个别人眼里胜利者的姿态回顾过往声称毫无遗憾一切圆满实在是过于令人作呕，仿佛在说这所有的路都是注定铺好，自己注定一步步迈向成功一般。说到底没有一条路值得被肯定或否定，也没有一个选择称得上是逆天改命或堕入低谷。路只是路而已。我并无资格说出“我从不为以前的选择后悔”这种话，只是侥幸也好巧合也好录取了一所理想大学，眼下又正巧有此写下一些东西的机会。我尽力避免着将毕业生说写成一篇大学申请经验分享（即使我已经做过一些并从中捞得一点好处），并且可能是情怀作祟，还是想写得别致一点。
初二时毫无准备地考了两次国交，第二次进来。面对选择我并无多少犹豫，那时又懒又肥，对换赛道且逃避了似乎更累的初三一年沾沾自喜。我憧憬着能够改变成为更好的自己，但现在看来连又懒又肥这两点也没能改变。
初中的回忆停留在初二
国交第一年，我很是保留着一种公立精神，遵守条条成文或不成文的规定，认真对待每一科作业和考试，为每种繁琐兢兢业业，觉着这样就能有美好未来。那时自己如同在等待着一个如上帝般能给生活的一切琐碎赋予意义的救赎；不知道这种救赎是否存在几时会来，几次三番意欲抛却期待转身却又仍然驻足，指望着在这种从过去遗留下来的目标感和考好成绩上好大学的宏大叙事中得到拯救。那是一个我为了一场经济MCQ把从零几年到当年所有 past paper 刷遍的光辉年代，那时的我也没想到这就是我四年来所有考试里准备得最充分的那一场。
在如此心态驱使下，我自觉我从未真正融入高中的环境，一部分心神仍然寄托在公立初中的赭红色砖瓦墙中，使我不得抽身拥抱高中所带来的一切转变。那个我劲头十足自视清高，旁人眼中应该颇有种穷酸气，实则生活枯燥乏味。那时的我应该很让人难以忍受吧，但现在的我可能也没变好多少。不过即使如今早已摒弃这种思想，却反而开始怀念起那时心无旁骛为一个实质上荒诞的目标与世隔绝单纯地认真付出的自己了。
宿舍还有空房间的年代，我讨厌跟很多人晚自习就逃来这里
二
沉浸在这种叙事中的最大恶果莫过于养成了缺乏主见，犹豫不决的惯性；到今日我遇到任何困难或矛盾依旧会习惯性逃避，直至不得不面对的最后一刻。第二年时看着身边人都一个个敲定了专业并深入探索，我自觉这个“最后一刻”已经迫在眉睫。选择生物并无什么戏剧的铺垫，只是因为很喜欢第一年生物老师 Bernice 的课，外加初中生物学得过得去。这个决定做于第二年的国庆，那时一根筋地想着“如果我能在这个假期学完 alevel 生物并不排斥它，那这个科目也许挺适合我的。”这个目标当然没全部完成，但假期每天从起床啃到睡前却真的没有任何反感。现在想起来觉得颇有些先婚后爱的味道。也许是足够幸运，一时兴起做的选择竟真成了长久的热爱。
我的生物之路并没有多么波澜壮阔，几乎是全程追赶着身边人的脚步前进；啃大家都在啃的书、参加大家都去的竞赛、报名大家都报了名的活动。在高手云集的实验室里，我自觉技不如人，保持着一种若有战召必回的精神到场沉默完成分配的任务，并试图从机器运作的响动和众人讨论的声音中尽力学到点儿新的什么。我向前追赶，直至能与身边的生物人朋友们并肩而行。一同在实验室挑灯夜战、竞赛前查漏补缺、申请前互相辅导，在这条路上，我有幸交到了许多能够真挚地交付信任与爱，并坚信能陪伴彼此走很远很远的朋友。这种缘分早已超脱了“我们是学同一个专业的”的那种联系。我常怀感激。
iGEM2022答辩后当晚，感谢队友们的接纳
在朋友的引路下，我足够幸运地如愿以偿拿到了几个奖，考出了过得去的成绩，收到了剑桥的面试邀请。因为深知这一切并非自己更值得或是比其他人更努力，有所谓的“野心”便都成了自我欺骗的笑话。面试前的一个月都归于平淡，既没有上几千块一小时的天价课，也没有被焦虑促使着狂啃专业书试图抱佛脚弥补破得漏风的学术基础。面试结束后的当天晚上，我和朋友说似乎这几年的专业学习功利上都是为了这一刻，但竟然这么草率地就结束了。ED 录取后撤剑桥申请也没有一丝实感，算是遥相呼应；和朋友开玩笑说我把账号给你，你来输入 WITHDRAW，体验反向拒绝剑桥的感觉爽一下。明明就算不撤也大概率会被拒的。我足够幸运地做了一场名为“申请剑桥”的梦，并及时在是美梦还是噩梦的决定性情节发生前醒来。
撤销剑桥的申请，最后还是自己填的
三
接下来说说关于音乐的一切吧。故事的开始是 2020 年 10 月的第一场 SCIE Got Talent，作为观众的我坐在漆黑的台下看着被绚烂灯光照耀着的人们。所有节目结束时，一个学长上台，抱着吉他，面前放着电琴。他说他要唱自己写的歌。那时全世界都为他停下脚步，我的目光和心神都被他的音乐所掳了去，剧院里的时间也独为他一人流动。那一刻我见到了比聚光灯更耀眼的才华，幼稚的我所憧憬的一切抽象美好都在这个站在世界中心的人上具像化，那个“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理想中的身影也由模糊变得逐渐清晰。我想这大概是在行将就木的时候也能拿出来在脑海里循环的记忆片段，一生难忘。他站在世界中心为我打开了一扇大门，门后有以即兴为灵魂的爵士乐，也有一个真实与一切连接的蓬勃呼吸着的世界。
摄于SGT Semi-Final 2020，换了两次手机仍然保留着这张模糊照片
对爵士乐的痴迷驱使我激情澎湃地学习乐理、创作制作与演奏即兴；非理性的狂热催动着理性的学习和思考，在音乐上我真正品味到了这种快感。也许每个人在做自己发自内心热爱的事情时都是这样的，但音乐的滋味甚过所有，也甚过那时定下的主业生物。在写文书的一个凌晨，听着 Bill Evans trio 的 You Must Believe in Spring 专辑录音，我终于有勇气面对并拥抱音乐才是自己一生的真正热忱所在，即使它是“副业”，是“爱好”。我几乎从未下过音乐领奖台，也似乎并不费力地拿到了国际考的全国最高分奖；在一生追寻音乐的尺度上，这些本就轻如鸿毛，但我不想否定它们那时给我带来的满足感。它们是不可改变的过去的一部分，若是否定了那过去也便不再完整。
摄于SGT Semi-Final 2023带观众打七拍，玩音乐的时候是最开心的时候
即兴是爵士乐的灵魂。乐手在即兴时的选择来自曾经的经验和学习、向经典的致敬、下意识的灵感迸发、音符的排列组合、演奏时的背景与上下文、与其他乐手的互动、以及打破惯例的决心与所需要的那一点非理性的狂热。更重要的是，被弹奏过的乐句不能被回溯更改，已经发出的声响不能被收回。在奔腾的节奏下是绝无时间也无意义为“失误”所犹豫停顿的；音乐每时每刻都在自然喷涌，乐手在决定演奏时就将自己的全身心倾注于音乐本身。每一颗音符都是那一刻的结晶，故一个乐手总是不可能演奏出比自己基本水准好太多或是差太多的段落。标题的意义正在这里，所有我们所做的塑造着未来的决定总是源自那时的我们所认识的一切，因此我们无法也不应该完全抛却过去的种种。对自己宽容些吧，无论是过去的现在的还是未来的。
摄于NYC 2024，with Free Notes
对即兴时那一瞬狂热的迷恋也真正重新点燃了我对生物，尤其是脑和神经科学这一方向的热情。在我看来，对音乐和精神的研究在还原式的视角下本就是一体的，它们共同不可避免地指向了关于意识和人脑的终极问题；这两个表面没有直接关联的学科被它们所共有的美学价值所联系，这种价值源自活生生呼吸着的人对自身的好奇心与探索。它们对我产生的影响深刻到这辈子都再无可能将我与其剥离开，这是一种本能和直觉的亲近与依赖。
摄于2024我的毕业演出
我视自己为一个非正统的音乐学生，既无童子功的积累也无关门式的教育，很多年直至今天都没有请过老师；有的只有一人凭热爱去钻研的热忱。身边每一个和我有同样或更甚热忱的朋友都代替了老师的角色，我也有幸在各种音乐场合上结识了许多真正是老师甚至是大师的才华横溢的人。从 G2 开始组乐队办社团（Free Notes 自由音符这一名字还是那位学长所起）、A1 加入文娱部负责学校内大大小小的活动、A2 在身边人的帮助介绍下准备录音和作品集，从自娱自乐的小乐队到校内舞台的常驻嘉宾到办属于自己的毕业演出，我似乎真的一步步走近了那个理想中的身影并最终与之重合。最后一场 SGT 我作为负责人之一站在剧院控制室的玻璃窗前出神，思绪闪回到四年前那个坐在下方观众席的自己上，那时一片漆黑里一个新生点亮了自己的梦。
摄于 SGT Final 2023幕后
四
我反复用了很多次“足够幸运”这个字眼。在深国交的四年看见了太多比我更奋不顾身，更痴迷，更坚定为目标付诸行动的人；能有如今的结果我再想不出比幸运更合适的理由。录取的人并无资格劝失利的人看开点，意识到并承认自己的幸运便已是莫大的美德。个人价值绝不与一纸录取通知挂钩，收到邮件前一秒的自己和后一秒并无实质上的不同。真正有意义并属于自己的只有一路上走来见到的一切，只有那条路本身。
申请季后的几个月，我有了足够的闲心重拾起了散步这一乐趣，常常一觉睡到下午起床然后散步到凌晨，以至于错过宵禁一直走到第二天清晨 6 点电梯解锁。我热衷于故地重游，看着过去的回忆在自己身上烙下的各种印记。一位朋友说美好回忆越多的人越喜欢这样，而过往痛苦的人只能忆起创伤并应激。我无言，她是对的。我作为一个足够幸运又是足够幸运的人，永远不能试图声称自己理解他人的路径。每个人都在应对着各自不同的过往并作出当下的选择，塑造着未来的路。每个人都在成长和改变。若我与身边朋友们共同经历的当下能成为属于未来的美好回忆，便已是荣幸之至。
散步最爱去的地方，初中在这里住了两年
也许人注定一次次地想要转过身背离过去，却又一次次地回头眷恋路上看到的风景；现在的我仍然在这种矛盾中徘徊，既想摒弃过去全力拥抱未来的美好，又畏惧未来不如记忆中过滤掉痛苦的过去那般温暖。也许这种矛盾推着我改变，也许这就是改变的一部分；我只知道将来的我一定会又一次、再一次地改变，如果没有也只会是因为撒手人寰没来得及而已。
写在最后的是一些致谢。
感谢 Kafoona，谢谢你为我点亮前行的路。
感谢龟和大象，谢谢你们成为我的精神支柱。
感谢北卡安托山的诸君、斯巴达小分队的家人们、Free Notes 的家人们和我的毕业演出所有邀请的嘉宾朋友们、0433主义实践基地的四位挚友、大小梁和研究生申请规划群的同事、来点正常人、猫猫王和小鱼儿、一片紫海和小丑们、小王和小王、粤语歌爱好者们、全体神笔人、钢琴之王、生竞苦逼人、“所以怎么办”三人帮、牛子四人组、Events 的全体家人们和阿泽泽老师、KNMB 和 CM 的朋友们、日本享受者们、飞跃阿卡姆的群友们、上一届 SLB 的先辈伟人们、所有和我一起上过台合作玩音乐的朋友们、所有帮我拍照录像的摄影师们、给予过我莫大帮助的良师益友 Bernice、Ada、Sonia、Amanda、Borka、Molly、Judson 和申请老师们。谢谢你们在不同时刻让我的高中四年有了明亮的色彩。
感谢我的父母和家人。
又及：感谢猫猫王愿意当文书老师帮我修改这篇文章并嫌我啰嗦。她成功让我重新体验了回到去年 9 月份改文书的感觉。
全文完。